方小鹿

只有孤独是永恒的。

【谭陈】男孩 7




7.



一场足以引起骚乱的祸事最终消弭在长达三十秒的对峙里,谭宗明钳住手腕的力气狠得让周丛风吃惊,并且动弹不得。酒吧老板适时卸掉了周丛风手里的玻璃瓶并安抚周围。“哥们喝多了,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
 
“娘的。”周丛风一把抄起外套转身走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第一回自恃帮哥们出气却碰个满脸灰。
 
“哎虫子!”身边的一个人追出去半步,又回过头来拍了拍谭宗明。
 
谭宗明看着他:“告诉他我不是开玩笑。我说了别动陈亦度,不只是今天,我说的永远——还能做哥们的话,改天我请客。”说罢谭宗明摸出沙发缝里的车钥匙,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离开。
 
 
酒吧事件结束,谭宗明始终放不下心来。会为一个人担心,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但他了解这帮狐朋狗友,想到某个人的拳脚或许会挥向陈亦度,谭宗明浑身不自在,他实在做不到对此无动于衷。
 
谭宗明骑着车在实验一中附近转了三天,跟了放学的陈亦度三天。陈亦度打车的时候少,多数时候就骑他的自行车,挺着瘦直的肩背来往于学校和医院。谭宗明没看到周丛风来找麻烦,看到的却是一天比一天消极落寞的陈亦度。
 
陈亦度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的神采一天一天黯淡下去,他被沉重的心事笼住了。谭宗明站在校门口超市的屋檐下,看到他心不在焉地背着书包,几乎是被放学的人潮推着无意识地往外走。谭宗明想起一幕相似的场景:一只从出生起就生活在大森林里的天真活泼的小兽物,突然有一天被命运开了玩笑,不慎掉进了猎人的陷阱。从此被上了枷锁,关进牢笼,一天一天失去了它原本天然的生机与活泼。陈亦度家里那叫杜姨的保姆来校门口接他,陈亦度只是默默地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俩人再沉默着走到路口的公交站打车往医院去。
 
 
陈亦度的自行车谭宗明认识,是一个小众的意大利牌子。赛事级的配置,外观亮眼,价格不菲。在国内流行的圈子不会超出类似他们这一群人。陈亦度家住的地方谭宗明也知道,如果陈家是拥有那一套房子的产权的话,至少表面看来他们并不缺钱。
 
但这世间的很多人事,远远不是光有钱就能圆满如意的。谭宗明猜,已经失去父亲的陈亦度,他妈妈的病情或许已经凶多吉少……那陈亦度呢?陈亦度应该怎么办?一股浸人的凉气丛谭宗明脚底钻上来,那落寞无比的瘦弱身影让谭宗明心脏都跟着发寒。
 
 
心神不宁的谭宗明终于在一周后的周五再次来到了实验一中校门口。然后他等了很久,等到回家过周末的中学生们已经走得寥寥无几,依然没有看到陈亦度出来。
 
陈亦度是不是没来上课?谭宗明避开保安的视线,找到一处稍矮的围墙翻进了学校,最后在礼堂背后的画室找到了人。
 
周末的学校人已经走得空空荡荡,谭宗明从画室侧面绕到正门,偌大的画室只有一个人的身影。陈亦度穿着套头毛衣和校服裤,校服的上衣被他脱了,搭在背后闲置的画架上。
 
陈亦度过于专注地坐在画架前,交叠着细长的双腿,谭宗明这里正对着他往前伸的穿着帆布鞋的一双脚。画画的陈亦度好像在他的周围布了一层结界,结界里的陈亦度卸去了让谭宗明不敢多看的落寞神色,一心一意地沉浸面前在那一尺见方的声色与构图里,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他的画笔。
 
陈亦度的一幅画完成了很久,或者根本就没有完成。谭宗明揣着手在门口等了很久,看着他已经不再动笔,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画作发呆,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近了看陈亦度又让谭宗明心脏轻轻地纠结起来。陈亦度肉眼可见地变瘦,脸色苍白,眼睛下面却浮起淡淡的青黑。长期的情绪低落让他嘴唇干裂,嘴唇外圈皲起了几小块皮,谭宗明伸手捉掉了一块。
 
“谭宗明?”陈亦度任谭宗明凑近他,触摸到他嘴唇的指尖有点凉凉的。
 
谭宗明不习惯发出请求,“我肚子饿了,你陪我去吃东西吧?”
 
“嗯?”陈亦度突然抿开一点惊讶,“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不是。”谭宗明直接否定。
 
“那为什么……”
 
“随便路过。”谭宗明打断他:“去不去,不去我走了。”
 
 
居延路广场的小笼汤包是谭宗明嘴经常光顾的吃食店之一,谭宗明虽然不待见他上一辈的两位谭家人,口味却难得保持了血脉一样的一致。陈亦度眼看门口排着长队,拉拉谭宗明准备另换一家,“不用。”谭宗明走进店里跟前台掏出了贵宾卡,之后俩人直接被恭敬地领到了二楼一个安静的单间。陈亦度脸上的表情更丰富了:“你这么厉害啊?”
 
包间隔绝了外面客人的吵闹,安静得出奇。谭宗明帮陈亦度摆好酱料碟子,不知道能跟陈亦度说些什么,只能用筷子在瓷碟上多少弄出些声音来。坐在对面的陈亦度也一言不发,低着头努力地对付筷子上的一只虾饺。那就吃吧,好好吃顿饭,陈亦度会不会更有力气一点,去面对他自己的事情,谭宗明想。
 
 
一股汤汁从陈亦度嘴角新夹起的汤饺里喷出来,溅在了陈亦度面前的碟子里,谭宗明余光瞥到还溅了一些到了陈亦度的校服裤子上。吃这东西就是必须要小心一点,不是亲近的朋友谭宗明都不和人来这,在不熟的人面前吃得汁水喷溅,换谭耀川就得骂他没风度了。不过在陈亦度这种小孩子面前,他和陈亦度都不用讲什么风度。
 
谭宗明扯出两张纸巾递到了陈亦度面前,陈亦度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一动不动地埋头苦吃,只留给谭宗明一个莫名其妙的发旋。“陈亦度?”谭宗明觉得不对劲,把手伸过桌子掰起陈亦度肩膀,“你……”
 
谭宗明看到陈亦度眼睛里溢满了泪水,滚圆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躺下来,躺到腮边和嘴里。陈亦度双眼越来越红,肩膀轻微发抖,却兀自倔强地咬着牙关不肯出声。
 
谭宗明,你知道吗?我好久没有跟我妈妈像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她每天都只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不能上班,不能逛街,什么都不能,医生说她有可能有生命危险,抛下我跟杜姨独自离开……陈亦度机械地咬着一只虾饺,他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哭出声,但要说的话全都随着眼泪汹涌地淌下来。
 
谭宗明觉得自己的胸口被陈亦度的眼泪戳了一个洞。但事实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沉默地陪着他。一任那双漂亮的圆眼睛像一口汩汩的泉眼,流尽他再也压抑不住的情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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