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鹿

只有孤独是永恒的。

【洪季】沉 沦 2




初夏多雨,黑夜里一场伴着惊雷的暴雨迅疾地笼罩了城市。
 
邵平市公安局大楼内,缉毒支队办公室依然亮着灯。缉毒大队长从厚厚的文件桌后站起来,走到被暴雨打得砰砰摇动的窗边,点燃了一支烟,迅疾的暴雨完全模糊窗外昏黄的万家灯火。
 
 
邵平市早在一个月前就召开全市动员大会。大队长掷地有声的誓词陆续上了市报、省报和省电视台。一场清缴行动如狂风过境,全市范围内严查严打,仿佛誓将辖区内毒流全部肃清。
 
只有包括大队长在内的少数几个人清楚,这一阵市内发起的狂风只是表面工作,真正撼动不了什么,更撼动不了市内也许早就盘根错节的藏毒贩毒势力,但这场行动的真正用意也不在此。抓进审讯室的一批嫌疑人是几家娱乐场所的负责人以及一群混迹其中的地痞混混,其中几个还是进过局子的惯犯,短时间内难以审出太多有效信息。
 
这场行动的真正目的,是掩“人”耳目。来自省厅的专案侦查组在近日悄无声息地到达邵平。全市动员大会热潮看似已经风平浪静,但从专案组进入邵平起,邵平市公安局缉毒大队最严峻的工作刚刚开始。
 
烟蒂烫着了手指头,大队长才回过神来。这场行动如果仍然毫无作为,他这个大队长的位置可能就该换人了。
 
 
去年初以来,据多个边县缉毒支队上报。多头入境,累计重量不少的毒品可疑物在邵平境内失去追踪线索。省厅判断,从毒品可疑物累计重量来看,这远远不是一个县级市能够“消费”的常量。邵平市成为名副其实的“毒品漩涡”。
 
因为暴利惊人,金三角、金新月、尼泊尔等境外地区向内地的毒品走私活动屡禁不止。走私分子虽然活动猖獗,面对重重缉查关卡,大宗毒品可疑物依然有迹可循。为什么边防缉毒警从进入我国境内起就紧咬不放的多条追踪线会突然消失?就像黑暗中有一双拿着剪刀的大手,一刀剪断邵平市内的暗线,令紧追其后的缉毒警们措手不及。
 
那又为什么是邵平呢?
 
季白在台灯下一边看厚厚的省厅文件一边做标记,进入深度思考。
 
邵平只是滇西南一个普通的县级市。不论辖区、人口、交通,还是经济基础和消费能力,在本省都远远排不上第一梯队。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普通小城,居然会成为缉毒前线最潜流暗涌的地方。
 
 
专案组一行六人,以普通人的身份融入邵平的茫茫人海,表面上没有跟邵平市公安局产生任何联系。由赵寒一人负责组内和公安局缉毒大队的联络,一明一暗配合工作,争取在这潜流涌动的黑暗中撕开一道明亮的口子。
 
出发前动员会上刘厅介绍,进入邵平“利剑”缴毒行动的专案组成员共六人。其中从霖市市局抽调三人,分别是拥有多年工作经验的缉毒大队队长谢见清,队员赵寒,还有刑侦的季白。加上省厅的一名专家。还有两位当时并不在场,刘厅神秘地说,那两位是他费了大力气请的外援。季白他们至今还没见过外援的面。
 
谢见清、赵寒、季白三个人在灯下摊开工作资料和一张全市交通地图,将全市范围内主要的公路动脉及沿线卡点做好标记和分析。
 
滇西南作为全省甚至全国重点侦控的缉毒前线,对过往可疑车辆的常规检查是大多数检查站及关卡的重要工作。资料显示邵平市内主要客运站以及检查站都配备了全省通用的专业毒品探测器。不过季白深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一些大型的跨国走私枪毒团伙甚至针对内部走私人员设有专门的反侦查培训。邵平境内地势崎岖,山高林密,少数民族群体错落杂居,情况跟地势一样复杂,离开了检查站的车辆有的是机会做手脚。
 
单靠人工运毒不大可能进行长期的大宗交易,要实现毒品可疑物的流动,尤其是远距离交易,还是要经过交通工具。综合车流量、是否交叉路口、人员及机器配备、往年查出车辆运毒情况,三个人最终在地图上标出八个红点。
 
接下来就应该准备深入一线最细致的观察摸排工作了。可疑车辆如何通过检查站?所有重要工作的关键之处都在一线最细微的地方。
 
 
表针已经指向深夜两点,赵寒将三个杯子里冷掉的残咖啡倒掉,房间里充斥的咖啡因味道终于淡了一点。谢见清和赵寒各点了一只烟,撺掇着问季白要不要来一根,尼古丁往肺部逡巡一圈再缓缓吐出来,解压解乏。季白没被打动,洗了个脚之后在二手烟浓雾里倒头睡了。
 
 
“例行检查,请你配合。”
 
“又搞检查……我都在安邵路跑三年车了,你们检查出任何违法犯罪的东西没有?”被叫停的中年司机满脸不快,将货厢门开到最大。“要查赶紧的,耽误人家出货你们负责?”司机发完牢骚站到车旁边抽烟去了,工作人员迅速上前。
 
季白这才发现,探测器在现场几乎只是个摆设。受检车辆载货情况异常复杂,遇到十二轮大货车,打开满载的货箱,各类货物层层堆得像小山一样,探测器递过去通常没有反应。检查大多数时候只能依靠工作人员的经验和现场判断。但经验丰富的工作人员很少,这种工作工资低,又脏又累,留不住长期人员,近一半的现场检查人员都是短期聘用的。
 
 
一位工作人员往货车车底铺了张薄毯,拿着扳手、起子和反光镜侧身进入车底。仔细查验水箱等地方是否有重新焊接的痕迹,钻出来时已经被车底的厚厚的黄泥弄得满身的灰。车厢、座驾、货物,没有异常,放吧。
 
中年司机冷哼一声,“砰”一声甩上驾驶室开走了。季白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钻车底的大哥,示意他擦一擦,对方摆摆手,很快钻下一辆照样弄脏。
 
三天时间,季白负责的对两个站点的突击检查并无异常。但省厅的工作会议上已经推出确切结论,途经邵平的毒品可疑物远远超过本地的常规“消费”量,甚至非法供应广州深圳等城市。
 
一定有可疑物从他们眼皮底下过去了,只是他们没看出来。
 
省厅只能在大方向上掌控全局,但恐怕离开基层岗位多年领导们对一线检查站艰苦复杂的工作情况并不完全清楚。专案组在出发之前接受的集中培训,目前暂时没有派上用场。
 
 
季白跟白班的工作人员站了一天岗,在值班室就着热水吃了两盒方便面,考虑着今晚要不要跟着值夜班。看到白天认识的老吴从窗外经过,季白叫住了他。老吴是在本站工作时间最长的在职人员,正准备下班回家。季白三两口喝完剩下的面汤,把老吴迎进休息室,恳请他和自己讲一讲经手过的可疑车辆。
 
 
“你这个小伙子精神怎么这么好。跟着我们站了一天,现在还不想着休息。”老吴笑呵呵地和季白说起话来。
 
老吴不好判断这个年轻人的年龄。小伙子穿着普通,但生得周正极了。个子很高,利落的寸头,肩背挺拔地跟他们在站里又脏又累吸了一天灰尘和车尾气,漂亮的眉眼依然神采奕奕。
 
 
老吴把自己的工具箱搬了过来。扳手,小锤,放大镜,反光镜,各类起子……一样一样给季白介绍分别用来检查过路车的哪个地方,聊到最后还说到如何从司机的神态语言判断是否有猫腻。
 
季白边听边记,提了一个问题。轻型车可以,载货多的车辆一般如何处理?
 
这是一个大难题,老吴叹气。那等于是要他们这几个人徒手将一车的货物卸下,一样样仔细检查过后,再又由这几个人慢慢给人装上去。费心费力不说,因为站点空间有限,稍微腾挪不开就会造成过站拥堵,发生交通事故。缉毒口交通口两边不讨好。
 
“跟年轻人说句心里话,要不是最近市里严打,平常里是很少这么严的……”老吴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好心地把自己剩下的一点茶叶留给了他,便抱着箱子出去了。
 
当天后半夜,睡在值班室的季白接到联络员赵寒的通知。明后两天,季白所在的红标四和五号检查站须密切关注牌号滇H的中型货车,特别注意装有生鲜或果品,经栗山公路前往邻省者。
 
窗外的夜色黑如浓墨。季白好奇,谁给的线报?
 
赵寒操着他那浓重的京腔神秘兮兮:“二号线,刘厅请的那俩外援。”


tbc.

评论(12)

热度(103)